知識UP主小約翰可汗走紅:“通遼”亞文化與“互聯網左翼”

“大家好,我是新人up主小約翰可汗”。伴隨這句平淡無奇的開場白,2021年的中文互聯網出現了一個“通遼汗國”,一個由無數被主流媒介忽略的“奇葩小國”和大概能被收錄進《遊俠列傳》或者《滑稽列傳》里的“硬核狠人”所組成的“通遼宇宙”。

這些面積大概在幾個T(通遼),人口有幾個北京天通苑的第三世界國家,和那些在搶劫、詐騙、間諜、戰爭等“坑蒙拐騙”的行業出人頭地的三教九流們,創造了up主“小約翰可汗”B站一年2億點擊的網絡神話:在發言者如過江之鯽,觀點輸出如黃河之砂的人文社科、軍事歷史領域,“通遼可汗”(粉絲愛稱)是2021年中文互聯網上最閃耀的新星之一:如果參考他所講述的話題,涵蓋的知識面和所面向的廣大受眾,說他是電視時代過去后,新的一個獨屬於賽博世界的“百家講壇明星”也毫不為過。

知識UP主小約翰可汗走紅:“通遼”亞文化與“互聯網左翼”

小約翰可汗B站主頁

小約翰可汗其實並非如他視頻所說是一個“新人up主”,這個自稱本身就是“通遼語言符號系統”的一部分。他在本科期間就以“小約翰”(他自述名字來自《紙牌屋》主角弗蘭克·安德伍德的行動代號“Little John”)為名在知乎發表內容,有數條關於蘇聯歷史的爆火回答,實際上小約翰可汗在B站最初的幾個視頻,就是他之前的知乎回答的精選。在知乎積累的粉絲和關注度,使他一開始在B站就做到了單條視頻千萬點擊(《蘇聯為何而強大?》)的“天胡開局”,而接下來“奇葩小國”和“硬核狠人”兩個系列,徹底讓“通遼可汗”和“通遼汗國”的名聲響徹網絡。

小約翰可汗為何爆紅?人文歷史愛好者們和視頻up主們對此的側重點顯然不同。對於人文歷史愛好者來說,小約翰可汗堅定不移地保持反帝國主義、反殖民主義、國際主義和共產主義立場,向廣大受眾展開了一幅交織着英雄史詩和小人卑劣,浸透人民的熱血和眼淚,飽含殖民主義的原罪與邪惡,廣為主流媒介和敘事所忽略的,20世紀第三世界國家自強求索卻最終迷茫失落的沉重歷史畫卷,這些對中文互聯網來說極其陌生,卻又在意識形態底色上頗為親切的國家和人物,不僅補充了觀眾人文歷史知識的空白,更進一步迎合了當下“互聯網左翼”群體的意識形態邏輯。

不過,在很多視頻製作者和網絡傳播觀察者看來,相比於其細究起來頗為主流的意識形態輸出,小約翰可汗真正成功、促使他席捲全網的魅力,在於他以視頻和圖像語言所構建的一整套“通遼語言符號系統”:重複梗、歇後語、諧音梗、方言梗,基於歷史事實的“評書”效果,他無師自通,極富天才潛質的“造梗能力”,使其很快有了無數模仿者,甚至從根本上改變了當今網絡人文社科科普博主的語言風格;宛若網絡meme一樣的“通遼梗”在視頻、音樂、文學、日常生活中被廣為應用,儼然形成了自洽而豐富的“通遼”亞文化。

2021年聖誕節,小約翰可汗播出的一集“硬核狠人”系列甚至是與新華社合作放送的,這期講述因馬克思主義信仰主動投誠的英國間諜喬治·布萊克的節目,有評論者甚至給出了“講述中國故事,不一定要講述中國的故事”的高度評價——我們對於一個在2021年爆紅的“百家講壇明星”已經給予了如此高規格的期待嗎?而這其實也提醒我們:小約翰可汗從來就不僅僅是一個純粹的“知識輸出”者,從他的主題選擇到傳播方式,無一不在實踐賽博網絡時代的一種政治美學和“情動”的可能性,蘊涵著亞文化在選擇了政治傾向後,向主流前進的驅動力:“幻象/擬像”面對現實的革命性。

從“奇葩小國”到“硬核狠人”:“立場”的圖窮匕見

對當代中文互聯網的人文社科博主們來說,“立場”近乎是無法被忽略的。無論資料採集和判斷分析如何“客觀”,在賽博空間中要獲得第一波聲名,首先要的就是“立場先行”,“騎牆”是不可能獲得牢固的粉絲群體的。小約翰可汗其實從未隱瞞自己的立場和意圖,畢竟他在B站的開門紅就是他在知乎的爆紅答案《蘇聯為何而強大》的視頻化。不過,就像他在這個視頻一開頭就做出的“立場貼士”:本視頻只講述蘇聯強大的一面,並不涉及蘇聯歷史的陰暗面,這僅僅是主題使然,並不代表作者本人立場那樣,小約翰可汗從“奇葩小國”所開始的B站之旅,是一個用“文化歷史奇趣”藏匿政治立場的符號操演:“奇葩小國”系列“揭露西方殖民時代罪惡歷史、當代后殖民主義罪惡和冷戰大國霸權主義行徑”的核心主題,一直到數十期后才徹底“圖窮匕見”——對於觀眾來說,這宛若一場前因後果明確,“水到渠成”,恍然大悟的辯證法戲劇。

“奇葩小國”早期成功的節目,選擇的“失敗”國家的“奇葩”原因,都集中於“內部作死”而非“外部欺壓”:阿爾巴尼亞主席霍查的“祖安外交”,岡比亞總統賈梅的愚蠢狂妄,令人齒冷甚至懷疑人性非善的非洲四大暴君(烏干達總統阿明、中非皇帝博卡薩、扎伊爾總統蒙博托、赤道幾內亞總統馬西埃),自作自受的利比亞上校卡扎菲,殘忍到只能用“人民慈父”來反諷的海地總統杜瓦利埃父子……此時的“奇葩小國”系列重在“奇葩”,儘管也提到了搞亂非洲的歐洲雇傭兵和毒害“香蕉共和國”的美帝國主義,但主要還是發掘這些“人間之屑”、近乎不配做人的獨裁者們是如何搞壞他們的國家、吸血殘害他們的人民的,主要帶給觀眾的,是對人類何以“奇葩”至此的幽默獵奇體驗,以及精神上對長久被忽略的第三世界人民的人道主義同情和憂慮——這一“中立”的情感狀態,在講述海地的節目播出后海地發生地震,節目迅速“出圈”的時候達到頂峰。

然而小約翰可汗的初衷,僅僅是如他在早期視頻中反覆提到的“每周一期吹x小故事”,發掘被忽略的第三世界國家的“奇葩歷史”,為我們提供茶餘飯後的談資,再配上些許不痛不癢的人道主義感嘆嗎?轉變逐漸開始,而這個轉變也伴隨着“小國”標準的升級:以往那些面積只有幾個T,一個獨裁者就能搞垮全國的真正意義上的“小國”,開始被“只要比中國小就是小國”的“通遼可汗口諭”取代,接下來成為“奇葩小國”系列主角的國家,居然開始有阿根廷、菲律賓、阿富汗、以色列、埃塞俄比亞、智利、埃及等實際意義上的地區大國:這些國家大多數也並非倒霉地擁有“非洲四大暴君”那樣的糟糕領袖,相反,小約翰可汗開始塑造一系列“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的悲劇英雄:先是黯然下台的民族主義者加爾鐵里,試圖擺脫蘇聯控制的阿富汗總統阿明,到後面更是連續塑造了巴拿馬民族英雄托里霍斯、“非洲的切·格瓦拉”桑卡拉、智利的左翼領袖阿連德、堪稱埃及國父的納賽爾等一系列持馬克思主義或左翼立場的偉大人物。

後期的“奇葩小國”之所以“奇葩”,遭遇到悲劇命運,不再因為統治者的愚蠢邪惡,而正是因為統治者的偉大和上下求索,觸痛了大國的利益而遭到反撲;西方國家和蘇聯的霸權主義和帝國主義干涉行徑正式走上前台,“奇葩小國”看似是第三世界國家的列國志,而實際上卻是一部以小國視角出發的,深耕人民立場的冷戰史。小約翰可汗貫穿整個節目設計的敘事套路是巧妙的:如果一開始就大書特書大國霸權對小國發展的侵害,無非是觀眾早就厭煩的主旋律陳詞濫調;而藉由那些暴君“作死”所帶來的“歷史奇趣”將觀眾逐漸帶入到小國的立場中,在幽默搞笑之餘,給予觀眾以“如果領導人英明,人民奮鬥圖強,就可以立國富強”這種不切實際的期望,此時再將大國霸權對小國發展天花板般絕望的鎖死展現出來,才能真正觸及同樣作為第三世界國家,歷經艱辛崛起之路的國人的切膚之痛。

“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國家都有出路的”,“奇葩小國”系列在主題“圖窮匕見”,“反派”的形象和力量都逐漸清晰之後,也從每周一期的幽默喜劇奇譚,轉變為數月不見的英雄主義悲劇讚歌。講述桑卡拉的布基納法索兩期,講述阿連德的智利兩期,看似講述阿富汗實際上在討論蘇聯解體的阿富汗兩期,講述四次中東戰爭的埃及三期,都已然不再是可以訴諸笑談的幽默搞笑類節目,而是立場堅定,基調嚴肅,情感沉鬱乃至悲慟的“歷史悼亡詩”——很多觀眾甚至認為,在批判冷戰大國霸權主義的主題基本論述完成後經常難產,也因為過度“正史”化而缺乏娛樂性的“奇葩小國”系列,已經走到了完結的時刻。

作為熟悉網絡的視頻自媒體,“奇葩小國”系列性質和風格的轉變甚至末路,本就在小約翰可汗的預想之中。因此從2021年6月開始,藉助勃列日涅夫時期著名的“蠢賊”團隊“幻影”,“硬核狠人”系列開啟,並成為小約翰可汗2021年下半年至今的主打節目,目前已經做到了23期。“硬核狠人”系列選題看似不着邊際,銀行竊賊、詐騙犯、精神病人、間諜、戰爭英雄輪番上陣,很多是十惡不赦、雖死有辜的強盜狂人,但也有如“舊金山皇帝”諾頓、童話作家羅爾德·達爾、共產主義戰士傑克·布萊克這樣的“人間精品”,同時也有類似叛變出去又叛變回來的尤爾琴科、看似納粹惡魔實際就是個“日子人”的奧托·斯科爾茲內、一生庸碌就是命大的維爾特等遊走在正邪黑白之間的普通人。

相比於現在“奇葩小國”系列,“硬核狠人”回到了“奇葩小國”當初講述非洲暴君的“文化奇趣”來進行幽默獵奇的早期狀態,但不同的是,因為選題的自由度,“硬核狠人”能夠直接講述來自蘇聯、英國和美國的人物,從大國底層人民的角度,更加國際主義視角地豐富了這部以大國霸權主義為軸線的冷戰史——在“通遼宇宙”中,無論你來自被欺壓的第三世界,還是有幸“不是牛馬”地生在大國,都難以逃脫被霸權主義和帝國主義支配的悲劇命運,都深深鐫刻着大國的邪惡反動行徑為人民帶來的沉重瘡疤:不過,相較於現在“奇葩小國”系列的苦大仇深,“硬核狠人”系列更加“笑中帶淚”,在主旨的悲劇性和講述的娛樂性上達到了更好的平衡。

但無論是“奇葩小國”還是“硬核狠人”系列,小約翰可汗本身的“立場”乃至個人的觀點表達,都隨着他的爆紅而“圖窮匕見”——一個堅定的反帝國主義、反殖民主義、反霸權主義、對蘇聯有好感對其歷史錯誤也有反思的共產主義者和國際主義者,一個以網絡短視頻形式寫作的,既有帝王將相的《本紀》《世家》,也有《遊俠列傳》《滑稽列傳》這樣人民視角的紀傳體冷戰史講述者,並站在如今國際主義和左翼立場復蘇的時代風口上的“網絡明星”:小約翰可汗的崛起,是因為時代確實需要這樣一個“偶然”。

“高強度自發性整活”的“通遼語言符號系統”

然而,“政治正確”就能捧出一個網絡明星嗎?我們都熟悉賽博時代的符號意指邏輯,像小約翰可汗這樣“政治正確”的up主不說比比皆是,也可以算是毫不稀奇;在B站的人文社科區,同樣講述冷戰歷史的up主不在少數,尤其在埃及、智利、阿富汗等熱點話題上,小約翰可汗也有過和他人“撞梗”的爭議經歷。如果僅是選題精彩,資料翔實的“知識輸出”,而絕非現在“梗遍天下”的“通遼可汗”“鴿宗”;實際上,小約翰可汗的“政治正確”對於他的爆紅可能只不過是“加分項”,他真正傳播到大眾成為網絡“頂流”的原因,在於他獨特的語言天分和幽默才華,在於獨一無二的“造梗能力”,也在於他構建出了一套可以自我生成、自我增殖的“通遼語言符號系統”:簡而言之,他自創了一套亞文化。

首先,就是以他的故鄉“通遼”為核心構建的一組符號意指。值得指出的是,“通遼”作為一個帶有少數民族、游牧民族歷史色彩的地名,其實在小約翰可汗整體的符號構建中,其所指是實質性缺位的。通遼僅僅是小約翰可汗的血緣故鄉而已,他從大學以來就已經不在通遼生活,而且除了通遼行政區域的“形狀”和人口被當作單位之外,他的視頻從來沒有對通遼有實質性的描述,這種將“通遼”純粹以字面和語言學意義作為符號意指的邏輯,甚至讓當地政府把小約翰可汗引為旅遊形象大使的舉措顯得些許空無。

“通遼”在小約翰可汗的符號系統里,更是一個歷史性的陌生化自我,借之玩弄游牧國家、草原國家歷史梗的定錨點:給自己“小約翰”的網名加上“可汗”稱號,粉絲被稱為“通遼臣民”,記錄小約翰可汗日常生活的粉絲被稱為“通遼史官”,粉絲們自封“通遼汗國宰相”“通遼兵部尚書”,視頻經常使用的無版權配樂被稱為“通遼進行曲”,所有被視頻提到的國家和人物都成為“通遼宇宙”的一員——其實並沒有觀眾需要知道通遼到底在哪裡,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市,而只需要知道它是一個賽博性質的“草原汗國”,是小約翰可汗這個up主的“賽博領地”,就像之前網絡爆紅的“曹縣”“鐵嶺”一樣,“通遼”純粹是一個自我生成的、帶有已被多層扭曲的文化意味的能指符號系統,在把小約翰可汗本人“形象化”的同時,也將他與粉絲們有機地融合在一起。

其次,是他在視頻文案中展現的令人讚歎的語言天賦。機智、幽默、會講段子是每一個網絡科普博主所要研習的基本功,但很顯然有的up主需要刻苦學習,而小約翰可汗則本就具備將任何的帝王將相、販夫走卒的故事說成評書的天賦。多重的轉折、懸念,欲擒故縱的敘事手法將那些來自第三世界的遙遠異國故事“傳奇”化了,他彷彿有一種將20世紀當代國際政治歷史講成國人熟悉的紀傳體傳奇的能力。與此同時,藉助北方方言特色,小約翰可汗並非原創、但大力推廣了類似“廢話文學”(“不說一模一樣,至少可以說是毫無關係”),歇後語(“秦始皇摸電門——贏麻了”),諧音梗(“老北京的手段——地道”),倒裝句(“……屬於是”),互聯網大廠用語(“以……為抓手,賦能,打出一套組合拳”)等網絡語言習慣,並對流行的語言梗信手拈來還有創新(比如把“勛宗”徹底推廣為中文互聯網對勃列日涅夫的代稱),巧妙地結合在他的日常講述之中。

最後,在人設的塑造上,小約翰可汗採取了讓粉絲自我生成“通遼”梗,自己製造其他個人形象梗的“雙管齊下”:他個人並不沉迷於通遼梗,在後期的“硬核狠人”系列中“通遼”已經長期不出現,但他始終堅持各種各樣的“大家好,我是新人up主小約翰可汗”,堅持每日更換倉鼠系列頭像,在個人簽名檔玩“鴿子”梗直到被稱為“鴿宗”,每期必談“空氣比薯片還多”的樂事薯片,把新垣結衣等日本女星作為日思夜想的“通遼王妃”,每日高強度自搜關於自己的二度創作並加以吸納等等;“可汗”“鴿宗”的“帝王人設”結合與粉絲同樂的“親民”,小約翰可汗作為21世紀的賽博公民,從潛意識裡自發地創造出了這樣一套可以不斷由粉絲出力來進行細化、增殖和生成的“通遼語言符號系統”,而這套符號系統的發展和擴張,他的粉絲持續不斷的刷梗和二創,各種“高強度的自發性整活”,對其節目和個人的推廣可謂功不可沒。如今的B站人文社科區,包括各大網絡平台的歷史科普類博主,都開始有意識無意識地運用小約翰可汗推廣的語言梗或者是紀傳體講述的方式,但毫無疑問,在賽博世界里“通遼可汗”是唯一的,因為其他up主只是在一個外部系統中拾取些許雪中鴻泥,而小約翰可汗這個“符號”,本就是這個還在越滾越大的互聯網傳播雪球,或者說是傳播的“潘多拉魔盒”的始作俑者。

知識UP主小約翰可汗走紅:“通遼”亞文化與“互聯網左翼”

小約翰可汗B站主頁代表作

屬於“網左”的幻象時代:賽博性質的“中國故事”?

既然這種“高強度的自發性整活”是“通遼可汗”本身僅作為符號對象而非具備實體權力的“人”所帶來的“潘多拉魔盒”式的必然性傳播結果,那麼很顯然,小約翰可汗最近反覆懇求粉絲“不要在無關的其他地方刷我的梗”的期待或者是命令,是必然落空的。

一個值得提及的例子是:在“奇葩小國”智利篇講述了阿連德總統的悲劇故事後,視頻中提到的智利著名左翼歌曲《團結的人民永遠不會被擊潰》的網易雲音樂評論區迅速被“通遼臣民”所佔據。這本不足為奇,在這之前,駐阿富汗蘇軍的軍歌《阿富汗(噬沙)》的評論區也迅速被佔領;但不同的是,相比於《噬沙》是一首在小約翰可汗提及之前無人問津的冷門歌曲,《團結的人民永遠不會被擊潰》則本來就是一首廣為傳唱的經典歌曲,在互聯網左翼網民(“網左”)團體中本就極富盛名。大量“通遼臣民”的湧入對一些“網左”來說是一種冒犯,他們無法接受自己心目中的殿堂級曲目的評論區下,都是對小約翰可汗的提及。在這場爭吵中,一個本來頗為遙遠的話題被觸及:熱愛這首歌的人當然自認“左”,而小約翰可汗的粉絲們也大多數與可汗站在同一立場,堅持國際主義和人民立場,那麼這兩批人發生爭吵和掐架的根源在哪裡?僅僅是了解到《團結的人民永遠不會被擊潰》這首歌的先後嗎?這難道是一種“革命資歷”的比較嗎?“網左”之間的這種立足於“資歷”的爭吵,究竟是因為立場相異還是“優越感”作祟呢?而更加根本的問題是,以小約翰可汗的爆紅為代表的,當代中文互聯網“向左復歸”,“網左”群體的增長,究竟是一種時代和現實力量的驅使,還是僅僅是一種尋求小眾優越感的亞文化行為而已?

縱觀小約翰可汗從2020年10月至今的視頻作品,固然有講述商周時期美食、釣魚島之戰等幾期古代史內容,但他基本上不涉及中國近當代史——然而,第三世界國家在殖民主義和美蘇霸權之間輾轉騰挪的自強探索故事一旦被講述,所有觀眾都會真切地代入中國崛起的艱苦歷程。無論是講述小國辛酸的發展歷史,還是描繪從資本主義國家轉向馬克思主義的國際主義戰士,或者是深切反思蘇聯解體,冷戰失敗的根源,無一都不與中國當代的意識形態構建密切相關。因此,小約翰可汗與新華社的合作也是符合其思維邏輯的。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講好中國故事,不一定要講中國的故事”的這一國際主義性質的判斷,還不確認完全是當今“中國故事”講述的主流:從這個角度上說,小約翰可汗又始終是“建制”之外的,他是否能夠延續這種立場“合作”,取決於“網左”的意識形態圖譜是否具備長久的生命力:一,這種僅僅建立在幻象之上,建立在網絡身份基礎上,缺乏相應階層性質配合的“人道主義”左翼思潮,是否能夠長久地自我加固,不淪為一種尋求優越感的小布爾喬亞式的亞文化行為?二,如何面對國際主義思潮與國家主體性之間的側重問題?像喬治·布萊克這樣的“投共英諜”的故事,像隨着西方社會神話的破滅、又因為三十年念日而在民間塵囂日上的“蘇聯懷舊”心態,真的百分百對接國人對“中國故事”的意識形態建構和期待嗎?

目前看來,第二個問題並非小約翰可汗個人所能介入的,但是長久地堅持“網左”立場,以詳實的、敘事性的、引發共情,促進“情動”力量的歷史科普講述來推動“網左”的實存性而非虛無的亞文化小眾狂歡性,應該是小約翰可汗能夠延續自我、也一直在做的事情。如此說來,小約翰可汗系列視頻的意義,和解決《列寧在1918》里提到的“不必要的殘酷”的問題是異曲同工的:正因為對西方殖民主義、美蘇霸權主義、大國帝國主義所犯下的滔天罪惡的認知還遠遠不夠,我們的思想界才始終存在着過分空泛“人道化”的、談論“不必要的殘酷”的土壤:小約翰可汗用幽默親民的講述方式、賽博時代的病毒化傳播手段所做的,正是在觀眾心目里種下左翼和人民立場的種子;這部以網絡短視頻性質存在的當代“通遼冷戰史”,正是賽博網絡時代政治美學推動亞文化從小眾走向實存的強音。

固然有人說,這些“網左”的呼喚永遠只可能是後現代賽博世界里與現實無可指涉的“幻象/擬像”,小約翰可汗本身也僅僅是一個提供政治性憂鬱的情緒價值,滿足人道主義情懷,本質還是追求資本利益的短視頻博主罷了,然而當今賽博時代有一個偉大之處就是:“幻象/擬像”擁有刺穿“真實世界”的反抗性;不僅有,還刀刀毒辣徹骨,能把庸俗的現實主義者刺到氣急敗壞;就像剛剛上映的《黑客帝國:矩陣重啟》的最後一幕,真正讓志得意滿的矩陣設計師感到恐懼和“釜底抽薪”的,是尼奧和崔妮蒂不再想要再費盡心血改變真實世界,他們決定就從矩陣出發,改造矩陣本身。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或許是真正的當代宣言。

孔德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