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煙圍攻中小學生:藏在鉛筆盒中的煙 月入上千的大學生微商

今天(5月31日),世界無煙日,明天,便是六一國際兒童節。世界衛生組織以此警醒,希望下一代免受煙草危害。儘管已不算兒童,但大一新生王晶(化名)卻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名“煙民”。蒸汽過肺時,心跳開始加速,身體發熱,如醉酒般暈乎乎。即使白色煙霧從口鼻呼出,恍惚感依在。2020年高考後不久,王晶入手一支電子煙,嘗試裝作一名“老煙槍”。

熱鬧非凡的上海蒸汽文化周 圖源:IT時報

此前王晶從未碰過香煙,第一次吞雲吐霧只因好奇。海報裡衣着時尚的模特手持一支電子煙,曾讓她覺得這是一件很酷的產品。“濃濃的水果味,很甜但很嗆!”

這似乎也是電子煙對他們生活變化的一種映射。

2019年,電子煙走在風口浪尖,似乎每家電子煙品牌都想復刻美國初創企業JUUL成立僅3年便獲得380億美元估值、人均年終獎130萬美元的神話。他們覬覦百億規模的國內市場。

前調是甜蜜的,“比香煙更健康”“ 潮流玩物”等口號,分別打動老煙民和年輕人。但隱憂已在。

5月26日,國家衛健委和世衛組織駐華代表處共同發布《中國吸煙危害健康報告2020》(以下簡稱“《報告》”),其中首度定調電子煙會危害健康,並且指出,“加味”是吸引青少年嘗試電子煙的重要原因之一。

2019年起,監管層面連續出台禁止網上售賣、禁止向未成年人售賣兩條禁令。而不久前更傳出電子煙等新型煙草製品將參照捲煙有關規定執行。參考國家煙草專賣制度,這意味着電子煙從生產、製造、運輸、銷售、進出口均將被國家統一管理。

然而,從《IT時報》記者的調查來看,不少未成年人並沒有意識到,看起來花花綠綠的電子潮品,竟然和普通香煙一樣,會對正在成長中的身體有害,而電子煙的售賣者,也有意無意地含糊了這一點。

狂奔的行業即將被按下減速鍵,只是激進擴張時留下的問題開始顯現。躍躍欲試的青少年,如“癮”隨形的老玩家,在吞雲吐霧間他們感受到的后調是苦澀。

01 

圍攻中小學

老師家長看不出的“煙”

電子煙的隱秘觸角正在觸及初高中學校,甚至小學。

北京站東街上排布着北京國際職業教育學校、北京市匯文第一小學和一所幼兒園,馬路對面的大樓一層,則剛剛開設了一家悅刻電子煙。

北京職業學校對面售賣電子煙,圖源:採訪對象

北京職業學校對面售賣電子煙,圖源:採訪對象

根據2019年發布的《北京市控制吸煙條例》規定,禁止中小學周邊100米內售煙。距離如此近,電子煙店鋪工作人員能否避免未成年人接觸到電子煙呢?

儘管各個品牌都有不得向未成年人售賣電子煙的規定,但王晶向《IT時報》記者回憶,第一次買電子煙時悅刻的工作人員沒要求她出示身份證。

一名浙江某寄宿學校的老師也表示,曾在學校看到過學生抽電子煙。“當時我還不知道這是煙!”

她還有更多擔憂。抽完電子煙,學生身上沒有煙味,很難被老師發現。而電子煙裝置更小,更容易藏匿。她沒收過藏在鉛筆盒中的電子煙。

另一方面,學生的家長對於此類新事物也不敏感。王晶的父母雖然看到過她偷偷抽電子煙,但被王晶以電子產品為由糊弄過去。

還有一組數據。

據新華社2019年報道,我國15歲及以上人群使用電子煙的人數約1000萬,使用電子煙的人群主要以年輕人為主,15至24歲年齡組的使用率最高。

而據《報告》顯示,使用電子煙的兒童和青少年長大后吸煙的幾率至少增長一倍。2019年美國對青少年的最新調查結果顯示,目前使用電子煙的青少年中,估計有72.2%的高中生和59.2%的初中生使用了調味電子煙,其中水果、薄荷醇或薄荷、糖果味最常見。

多位採訪對象向《IT時報》記者表示,第一次嘗試電子煙時覺得就像在吸有水果香味的空氣。甚至大多數人因為好奇各類煙彈的口感而去“集郵”。

他們很少注意到,電子煙里含有尼古丁,這是令人上癮的元兇。

這也是為什麼今年1月2日美國食葯監發布的電子煙新政策,要求禁止使用大多數水果、薄荷風味的電子煙彈來遏制青少年使用。

02

入侵高校  

大學生做微商日賺過千

高考後接觸電子煙的王晶踏入大學校園發現,自己的同伴更多了。

隨便在學校走一圈,就能看到10多位女生在吞雲吐霧。偶爾刷朋友圈時,她總能發現學姐、學長放出電子煙的廣告。

圖源:採訪對象

當小眾成為大眾,她覺得抽電子煙不再是特立獨行的符號。

與王晶有相同感受的,還有上海大三學生馬奇(化名)。兩年前他第一次拿起電子煙。那時悅刻線下店剛剛露頭,不起眼的城市角落開出一家幾十平方米的小店鋪。吸引馬奇駐足的是門口照片酷炫的海報和室內陳設。

“想嘗鮮”、“覺得很帥”驅動他成為朋友圈中抽電子煙第一人,也願意與好友們分享電子煙。沒多久,好友人手一支電子煙。

短短兩年間,馬奇發現,周邊開出越來越多悅刻的店鋪,柚子、魔笛等其他品牌也紛紛現身。學校及周邊酒吧、商業街,抽電子煙的人比比皆是。

電子煙滲入大學是各品牌方有意為之。“要開電子煙店鋪,你得去年輕人比較多的地方,比如大學城、電影院、網紅街附近。”一位悅刻的招商人員直言。

西素的工作人員則給出一個更激進的方案:“如果你是大學生,不需要開店,可以從我們這裡進貨,直接在學校賣!”

這不是天方夜譚。王位(化名)是浙江某職業學校大一學生,做“電子煙微商”已有大半年時間,不定時在朋友圈分享電子煙產品圖片和報價,“生意好的時候一天可以賣出20多單,能賺上千元。”

大學生做微商賣電子煙月賺上千

大學生做微商賣電子煙月賺上千

王位知道這門生意背後的風險,清楚電子煙不能線上銷售的政策風險,也儘可能避免讓學生會知道。但利益至上,他還是鋌而走險。

“我的老顧客很多。”王位說。

03 

官方證實

電子煙有害健康

煙齡十多年,每當精神不集中時,洪江(化名)總想抽一根。只是身為一名播音員,錄音間里不能抽煙是鐵律,他不得不等到錄製完節目再解癮。

2018年9月,一支電子煙為洪江打開解癮新大門。沒有嗆人的異味,也不怕影響同事,他隨時可以邊辦公邊抽煙。

多位採訪對象表示,如果公共場所沒有貼出不能抽電子煙的標誌,他們默認可以抽。甚至有人在地鐵站里享受煙霧繚繞的快感,但地鐵工作人員視而不見。

當吸煙區和禁煙區的物理隔閡被打破,來回奔走的時間轉化為更高的攝入頻次。

上海蒸汽節電子煙攝影展圖片,吞雲吐霧被拍攝成潮流風 圖源:IT時報

上海蒸汽節電子煙攝影展圖片,吞雲吐霧被拍攝成潮流風 圖源:IT時報

“電子煙沒有焦油等致癌物質,能緩解煙癮,還可以戒煙,你說它會有什麼風險?”遇到“保守黨”的勸告,洪江總先發制人。

官方答案在3年後正式給出。《報告》指出有充分證據表明電子煙是不安全的,會對健康產生危害。使用電子煙還會增加罹患心臟病和肺病的風險。

然而,原先健康概念先入為主,沒事抽幾口成為一種習慣。節制早被洪江拋於腦後。

如果說健康的幻想被擊碎,更切身的痛在於癮。“尼古丁是一種高度成癮藥物。”報告顯示。

曾有一次,洪江的煙桿因進水而無法使用,加之家裡沒有真煙,起床后他的身體有種莫名焦躁。他不得不下樓買一包煙。

事後回想,洪江表示,如果傳統煙抽多了,他會有胸口發痛的提醒。但電子煙的副作用往往只是喉嚨發乾,他很難注意到自己已經攝入過量。

原先洪江一天要抽1包煙,但改吸電子煙后,一天之內他能抽完一個煙彈。而一個煙彈的尼古丁含量相當於2-3包煙。

誰能想到,本想通過電子煙打開一扇逃避煙草大門的洪江,最終陷入由電子煙尼古丁鑄造的迷宮。

即使電子煙煙齡不過一年的陳薈(化名)也能感受到若有似無的癮。“就像現代人對手機的依賴,如果出門不帶電子煙會沒有安全感。”

偶爾陳薈也會思考,沒有香煙煙癮的她是否要戒電子煙。但回想起幾十年煙齡的父親戒煙時渾身冒汗,需要不斷進食的劇烈反應,陳薈覺得自己還在可控範圍內。

“我可以戒掉,但我為什麼要戒呢?”她轉念一想。她很自信。

04 

不易發現的警示

電子煙包裝上字體最小那行

萬楓(化名)又一次決定戒掉電子煙。

6年煙齡,萬楓原本癮並不大,一天最多只抽5根。3年前,他一度認為自己不會上癮,買支電子煙只為把玩。而今他2天內就能抽完一顆煙彈。甜美風味偽裝下,癮已種下。

有些強迫症的他一定要等找到電子煙才肯去上班,不惜打卡遲到。“不吸上幾口,上班會提不起精神。”他說。

戒煙需要儀式感。萬楓的辦公桌上貼着一張林則徐的畫像,時刻提醒他要“消”煙,但效果甚微。煙癮難耐時,他還是會偷偷買一包真煙解饞。隨後循環往複。

這也是洪江的共同經歷。洪江加入了一個戒煙QQ群,本想有一群網友共同監督戒煙,卻發現群里充斥着售賣電子煙的廣告。

不久前,萬楓將三支電子煙上交給了同事。整理抽屜時,他發現一盒未拆封的悅刻煙彈。包裝上醒目地展示“未成年人守護計劃”幾個字。

讓他詫異的是,盒子中,字體最小的不是煙彈製造商的生產地址及貨號批次信息,而是一句“本產品含有尼古丁,尼古丁是一種令人上癮的化學物質”的提示。這是讓他“戒不斷理還亂”的根源。

最小的一行字體提示尼古丁 圖源:採訪對象

最小的一行字體提示尼古丁 圖源:採訪對象

記者查詢多家電子煙品牌官網后發現,悅刻、小野官網未顯示尼古丁成癮相關提醒。儘管小野提示電子煙屬於尼古丁產品,但更多提示在於未成年人禁止使用、非吸煙者請勿嘗試層面。

同樣,如果查看多家電子煙產品宣傳海報,如不細看,你很難發現有關吸煙有害健康的提示。

圖源:採訪對象

要知道,所有香煙都會在煙盒醒目處搭上一行吸煙有害健康。為什麼同樣的提示會在電子煙包裝上顯得諱莫如深?

在某個煙癮難耐的晚上,萬楓撥打了12320戒煙熱線。他等待着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

記者手記:

電子煙,請停下狂奔的腳步

如今中小學校園周邊依舊有商鋪違規向中小學生販賣電子煙,有甚者,50人的小學班級中,20多人抽電子煙。這些電子煙藏在“電子魔術道具”這樣的包裝下,家長、老師都難以辨別。

電子煙圍攻中小學生:藏在鉛筆盒中的煙 月入上千的大學生微商圖源:央視財經

當電子煙開始在青少年人群中盛行,甚至不少人將它理解為一種潮品、電子產品時,我們需要警惕的是,誰是新煙民?

有一組數據顯示,中國有超過3億煙民,每年因吸煙死亡人數超過100萬,其中15歲及以上吸煙率為26.6%,男性吸煙率高達50.5%。

有多少人用電子煙吸入第一口尼古丁?又有多少人試圖掙脫鬼魅的煙癮?

新事物誕生時,監管被無視,風險預警缺位,牟利的逐利者造就了一場場資本的盛宴,但這樣的風口終究虛妄。

JUUL或是前車之鑒。3年間,將電子煙當作潮品賣,宣傳上“報喜不報憂”,引發青少年接觸煙草的爭議,強監管下估值從巔峰期380億美元下調至100億美元。超過2/3估值成空。

反觀國內,3月22日,受電子煙將按捲煙相關規定監管消息衝擊,悅刻當天大跌近50%。5月26日衛健委定調電子煙后,電子煙代工巨頭思摩爾收跌17.1%。

我們不禁尋思,當一個行業以國民健康作為試驗田時,請停下激進飛奔的速度。